近期，民生银行因一张来自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宁波监管局的 220 万元罚单，再次被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。同时，该行全年近 8000 万元的累计罚款、年底超过 274 亿元的信用卡不良资产"大甩卖"，以及连续七个季度同比下滑的净利润，勾勒出这家昔日"小微之王"在转型深水区挣扎求索的复杂图景。
2025 年，该行股价累计下跌 2.5%，截至 1 月 7 日发稿，收盘价跌至 3.85 元，较十年前的高位缩水超 60%；银登中心公开挂牌口径显示，该行全年狂甩超 274 亿元信用卡不良资产包，创下单一机构个贷不良处置规模新纪录；年内收到的监管罚单金额累计达 7975.86 万元，合规风险持续暴露；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同比下滑 6.38%，已连续七个季度负增长。
从 1996 年破冰而出的民营银行标杆，到如今股价徘徊于低位、资产质量承压、合规问题频发的"困难生"，民生银行正深陷多重困局。
业绩滑坡与合规漏洞下的困局
民生银行近年来的困境，最直观地体现在其核心财务数据的"失速"上。2025 年前三季度，该行实现营业收入 1085.09 亿元，虽同比增长 6.74%，止住了自 2021 年以来的下滑趋势，但归属于股东的净利润却同比下降 6.38%，仅为 285.42 亿元，呈现"增收不增利"的尴尬局面。这已是其净利润连续第七个季度同比下滑。
利润被谁吞噬？ 答案直指飙升的信用减值损失。2025 年前三季度，民生银行信用减值损失高达 401.65 亿元，同比激增 28.16%。这意味着，该行前三季度新增的 68.49 亿元营业收入，不仅被新增的信用减值损失完全覆盖，还出现了近 20 亿元的缺口。
财经评论员高承远指出，在 2008-2016 年的黄金扩张期，民生银行将"民营、小微、同业"三张牌打到极致，凭借股东资源、分行网络和同业负债实现了规模快速扩张，用"类国企"的风控模板去管理"类投行"的业务，风险定价、拨备和问责机制都没有跟上。
"如今息差收窄，老模式的收入出现断层，暴露的其实是‘治理杠杆过高’的问题：董事会战略更迭频繁，而风险管控条线在业务条线面前长期处于‘后置’状态，导致风险暴露严重滞后于会计周期。简单说，扩张带来的红利被薄弱的治理结构‘吃掉了’，现在不得不动用利润来弥补历史欠账。"高承远说。
与业绩失速相伴而行的，是内控与合规的"失守"。2025 年，民生银行的罚单接踵而至。10 月 31 日，因贷款、票据、同业等业务管理不审慎及监管数据报送不合规，被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罚款 5865 万元。若将时间线拉长，2020 年至 2024 年间，该行累计被罚金额已超 6 亿元，"屡查屡犯"成为其难以摆脱的标签。
对于这一问题，高承远指出，根源不在于合规部门无能，"业务一线为‘冲量’拿奖金，风险条线仅有‘签字权’而无实质否决权，等到内部审计发现问题时，早已生米煮成熟饭。建议董事会薪酬委员会将‘合规事件扣减’明确写入高管的递延薪酬条款，奖金封存三年，出事则倒扣；二是监管罚单需对应到‘个人资本’，即使高管离职也应追缴，只有当违规行为足以罚没高管的退休计划时，合规文化才能从‘要我合规’转变为‘我要合规’。"
274 亿不良资产出表，可谓"刮骨疗毒"？
如果说罚单是"外伤"，那么资产质量的恶化则是民生银行难以治愈的"内伤"。2025 年，民生银行掀起了一场信用卡不良资产的"清仓大甩卖"，其规模与频次令市场侧目。
据统计，2025 年民生银行信用卡中心累计挂牌转让了 8 个批次的信用卡透支不良资产包，未偿本息总额合计高达 274.40 亿元，涉及借款人近 70 万户。其中，第 8 期资产包规模最为庞大，未偿本息达 184.64 亿元，涉及 48.71 万户借款人，全部为损失类贷款，加权平均逾期天数已超过 5 年。这些资产包的转让折扣大多低至 1 折以下，部分甚至低于 0.8 折，显示出银行急于出清历史包袱的迫切心态。
信用卡业务已成为民生银行资产质量的"重灾区"。截至 2025 年 6 月末，该行信用卡贷款余额 4499.02 亿元，不良贷款余额 165.42 亿元，不良率攀升至 3.68%，在其零售信贷业务中"名列前茅"，且较上年末上升 0.4 个百分点。这一数字远高于同期该行整体 1.48% 的不良贷款率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这些不良资产包的转让价格堪称 "白菜价"。在已公布竞价起始价的 5 个资产包中，转让折扣均低于一折，起拍折扣最低仅 0.76 折。按 2025 年一季度约 4.4% 的平均折扣率测算，仅第 6 至 8 期核心资产包的成交价格预计在 10 亿至 12 亿元之间，较其 268 亿元的未偿本息总额大幅缩水。为规范后续处置，民生银行在转让公告中明确设置 "三不得" 约束：不得暴力催收、不得委托失信或违法机构清收、不得再次转售资产包，这一罕见条款也从侧面反映出该行对合规风险的担忧。
对于这场"壮士断腕"式的处置，高承远认为，折扣低于资产回收现值，说明民生银行已放弃对持卡人持续催收可能带来的边际收益，其核心动机在于"拨备释放 + 资本腾挪"，让当期利润表变得好看，但现金流并未实质性大幅回流。"更关键的是，这些逾期超过 5 年的资产，在内部收益率（IRR）模型中的折现率已接近零。转让给资产管理公司（AMC）后，如果 AMC 运用‘科技催收’等手段将回收率做到 5%-8%，那么差额利润将归属 AMC，银行只落得个‘报表干净’。"
他进一步警示，如果所有股份制银行都想以"清仓价"将历史包袱甩给有限的几家 AMC，市场供需将迅速推高折扣，1 折时代难以持续。"这对同业的警示是：风险要早暴露、早拨备、早折价处置，越拖成本越高；对投资者的提示是：一次性处置收益不可资本化，不应将其折进市净率（PB）估值中。"
事实上，民生银行信用卡业务的困局，早在 10 年前的激进扩张中埋下伏笔。2016 至 2020 年间，该行以"全民分期"策略高速狂奔，年均新增发卡量超 760 万张，一度跻身股份制银行前列。然而，激进的客群下沉伴随的是风险管理的滞后。当经济周期下行、居民收入承压时，前期积累的风险便迅速暴露。如今，华北、东北、华中等多个信用卡分中心停止营业的"瘦身计划"，正是对过往盲目扩张的苦涩修正。
除了信用卡不良资产，民生银行还在处置涉恒大等企业的对公不良债权。重庆分行挂牌转让的 9.92 亿元恒大相关债权，起拍价仅 1.48 亿元，折扣率 1.5 折；深圳分行处置的 23.6 亿元恒大债权，最终成交价 3.19 亿元，折扣率低至 1.35 折。大规模折价处置虽能短期内优化资产负债表、释放信贷空间，但也意味着该行需承受显著的账面损失。
息差收窄与模式挑战下的转型阵痛
民生银行的困境并非孤例，而是整个中国银行业在深度转型期所面临共性挑战的集中体现。随着利率市场化推进、金融脱媒加剧以及监管导向转变，银行业赖以生存的传统存贷利差模式正遭遇严峻挑战。
2025 年第三季度，中国商业银行整体净息差已降至 1.42% 的历史低位。民生银行的净息差表现同样承压，在股份制银行中处于中后位置。在资产端收益率下行、负债端成本具有刚性的"剪刀差"下，依靠传统利息收入的增长愈发困难。尽管民生银行 2025 年前三季度非利息收入有所增长，特别是债券交易等带来一定贡献，但其收入结构对利息收入的依赖依然较强，转型的迫切性日益凸显。
曾让民生银行引以为傲的"小微金融"战略，也在新环境下遭遇考验。过去，深耕小微企业为其赢得了市场差异化和高收益。然而，在经济波动中，小微企业的抗风险能力较弱，导致相关贷款不良率攀升。如何利用科技赋能，实现小微金融从"重抵押"到"重数据"、从"高成本"到"高效率"的升级，是民生银行必须解答的新命题。
此外，在供应链金融、科技金融、绿色金融等新兴领域，民生银行虽有布局（如"民生 E 链"融资余额已超 3600 亿元），但面对招商银行、平安银行等竞争对手的激烈角逐，如何打造难以复制的核心优势，形成稳定的第二增长曲线，仍是漫漫长路。
困局何解？市场等待"治理溢价"拐点
面对业绩、风控与转型的三重压力，民生银行并非毫无作为。2024 年领导班子换届后，该行推动资源向战略客群倾斜，加大不良资产清收处置力度（2024 年全年处置 673.60 亿元），并尝试引入科技力量优化风控。这些举措虽有一定"止血"效果，但距离"造血重生"尚有距离。
破解民生银行困局，无疑需要一场从治理到战略的全面革新。业内人士表示：首要任务是重塑合规与风险文化，彻底扭转"屡罚屡犯"的顽疾，并建立风险责任与薪酬的强挂钩机制。其次，必须实现风控能力的实质性跃迁，构建贯穿客户全生命周期的智能风控体系，从源头上控制风险。再者，需找到可持续的差异化发展路径，在巩固既有优势的同时，在财富管理、科技金融等轻资本业务上实现突破。
对于投资者而言，如何评估处于"转型阵痛期"的银行股价值？高承远提出了一个清晰的框架：应先看"治理折价"，再看"资产折价"。他认为，民生银行低至 0.3 倍左右的市净率，反映的是市场对其治理结构缺陷、战略摇摆不定、资本持续补充能力存疑的"三重折价"，而不仅仅是对不良资产本身的折价。
他建议投资者设定两个关键的观察"触发点"：一是公司治理出现实质性改善，例如首席财务官（CFO）、首席风险官（CRO）等关键职位由董事会直接任命和管理，而非由行长提名，这标志着风险条线独立性和权威性的重构；二是连续多个季度"拨备前利润 / 风险加权资产"这一指标持续回升，这能证明银行在处置不良资产的同时，核心盈利能力并未被侵蚀。"在这两个条件兑现之前，任何由一次性资产处置带来的利润跳升，都只是‘会计上的回声’，不具备长期重估的价值。"高承远总结道，"真正的投资机会，在于捕捉‘治理溢价’出现的拐点，而非博弈‘报表洗澡’带来的短暂低点。"（作者｜孙骋，编辑｜刘洋雪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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